• 皆因回了一趟国,时差暂时没倒过来,清晨总是反常醒得很早。今日晨光微亮时便出了门,往地铁站的路上踏着冰屑慢慢走,忽然看到一种深蓝色的,透着朝阳玫红光线的天空,映衬在绘着巨大广告招贴画的红砖楼房上方,美不胜收。


    我忽然发现自己把什么东西忘却了。


    近来在看丹燕姐的书《今晚去哪里》,她在一篇叫做《以为自己是去找理想》的文章里这么写道,“从书本上、音乐中、还有画册里认识的那个欧洲,在德国美丽坚实的大地上,像一个宋朝的薄胎瓷碗一样,被慕尼黑地铁站的月台上擤鼻涕的巨大声音一下子震碎。”
   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像丹燕姐书里写的那样,被日复一日平淡无奇的现实生活压垮了。它们是不是就像慕尼黑地铁站月台上擤鼻涕的女孩子一样,把我心里面最初的大不列颠,最初的纽卡斯尔驱逐出境。


    走出地铁站,埋在从云南丽江带回的围巾里,脸被英格兰北部冬日的冷风吹得刀割一般疼。我看到那些残留的圣诞灯饰,在家居店巨大橱窗里打扫的年轻员工,看到依然美好的天空,映着黑色路灯的轮廓。忽然一群海鸟腾空而去,越过残旧的欧式屋顶,越过便利店外镶着花纹的时钟,这样的场景多像从前在家中看过的欧洲电影,那么沉静,那么温柔,河流,草地,卖唱的人,都与想象中一模一样。
    还记得从前上中学那阵,晚修放学后的深夜和朋友去奶茶店买热饮,当时也是这样戴着围巾,擎着一杯滚烫的鸳鸯,然后听到朋友说,你真像长年生活在欧洲的女孩啊。听到这样的话,其实心里是高兴的。


    我一路走,经过学校巨大的,长着青藤的红砖房屋,然后转弯,推开厚重的显得有些破旧而且散发出淡淡木头味道的大门,走进充满暖气的房间。这样的生活状态也许算不上多美好,但我终究不能背弃从前在奶茶店门前的心愿,终究是来到梦想之地,像丹燕姐那样,带着被现实打碎多次的伤痛,依然坚定卓绝地在心中怀有眷恋。


    下午晚些时候跟着学校安排的活动去参观圣詹姆斯公园,纽卡斯尔联队主场。从前上学时无数次经过这巨大建筑,无数次抬头低头,甚至还目睹喜鹊球迷倾城出动,着黑白球衣,鱼贯进入球场的盛况,到如今,终于得以身临其境。


    我们在冬日早早暗下去的天色里缩起脖子,跟着穿工作服的导游老头来到Toon Army战斗的地方。入口处是灰色地毯,赫然印有球队队徽,左边是Bobby Roson的半身铜像,老头子脸颊瘦削,目光炯炯望着零星的参观者。然后是球员通道,那是在电影中经常细致拍摄的地方,主客队员们就是在这里牵着球童的手奔赴战场。喜鹊军团的球员通道出口处写着巨大的“Howay The Lads”,非常Geodie式的话语,让旁观者都能看得热血沸腾,更何况那些即将上场的男孩子们。


    其实我心中被将至的考试牵绊,已没有多少激情,却还是在第一眼看到那夜色里巨大的草坪,环绕四周的高大看台时忍不住跟着别人一道惊叹出声。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真正的英超比赛场地,它在空旷无人的夜色里有一种别样震撼的美丽。我们一同坐在看台的椅子上,听导游老头细细讲解每一处方位的功能作用。这时天空下起雪来,我有些倦怠地靠着身边的朋友,看着对面看台顶端昏暗的“Newcastle United”字样,球场上摆着巨大的探照灯,以保证草坪的光亮供给,白色的雪花纷纷扬扬,从看台上空旷的天空飘下,落在橙黄色的灯光里面,有女孩子在背后感叹,真美啊。我们像一群在雪夜取暖的小动物,互相依偎在英国第三大联赛球场内空落的看台上,听着导游老头子口音浓重的英文,有点不愿意离开。


    最后来到众望所归的主队更衣室。我一眼便看见那件曾经如此遥远又如此接近的黑白条10号球服,端正地挂在房间中央,就在守门员队服旁侧,即安静又庄严。我坐在他每逢主场比赛便会出现的木头椅子上照相,有些想不起10年前卡通杂志上他帅气明媚的年少模样,那年我9岁 ,他18。后来发生了很多事,我上了中学,生活忙碌,他辗转西班牙,伤病不断。接着十年过去,我终于还是来到离他很近的地方,虽然一切好像都错了,他再不是记忆中的红衫少年,那黑白竖纹的球衣里,埋藏有多少记忆,他的,我的,正如我在另一篇文里曾经写过的那样,“迈克尔,其实,我不喜欢这样的。”


    白炽灯明亮如昼的更衣室里,许多人抢着和他的队服合影,人人都爱迈克尔。圣詹姆斯之旅像是黑夜里的一场梦,我从球场的地铁站乘车回家,一路穿过矿军当年的荣光,最后在空荡荡的车厢里看黑白竖纹渐行渐远。


    回家的路上发现夜里的灯火依然很美,心里还是怀着淡淡的孤寂,有不正经的小男生经过冲自己喊,“Hello gorgeous”。一切都没变,那个倦怠的,时而冷漠时而美好,一半现实一半幻想的欧洲,还在心里好好存活着,等待更久远的发芽。